与沙漠“较劲”的种树人

在阿拉善,叶惠平拿着花棒的幼苗,正在讲解种树流程。(受访者供图)
4月22日,世界地球日。内蒙古阿拉善左旗孪井滩的腾格里沙漠边缘,300多位海内外“树友”在此集结,穿越10公里沙海,抵达蚂蚁森林174号林。
这里,上万亩梭梭和花棒正热烈生长着,“锁住”不断外延的沙漠边缘。而种下这片林的,正是今年50岁的福建人叶惠平。8年前,她和当地老乡一起,硬生生“啃下了”这片寸草不生的移动沙丘——174号林所在地。
啃下移动沙丘
当日,从腾格里沙漠边缘一路“走出沙漠”10公里,记者途经“沙丘—灌丛—树林”的不同地貌。随着植被逐渐多了起来,原本高大陡峭的沙丘一点点变矮、变平。
到了,这里是蚂蚁森林174号林。
平日里在手机上种树的“树友”,第一次见到了为他们种下小树的人。叶惠平笑脸盈盈走了过来,她个头不高,皮肤呈麦色,身着红色冲锋衣,一束马尾辫荡来荡去。一开口,就是熟悉的福建口音。
叶惠平与沙漠结缘,是受万辉涂料创始人原树华事迹的感召。原树华长期在慈善领域开展公益活动,后转向沙漠治理。2011年4月,他考察腾格里沙漠,决意在马兰湖投资,开展生态治沙。
这个想法吸引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叶惠平就是其中之一。去阿拉善之前,叶惠平在福州创办了一家公司,为医院做后勤服务。她一直热爱公益事业,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原树华,了解到沙漠治理计划,并于2011年加入马兰湖生态治沙项目。就这样,3万亩沙漠绿化任务的千钧重担,落在了叶惠平肩头——她成为这个项目的总经理。
然而,沙漠种树的困难,远远超出了叶惠平的想象。
阿拉善地处内蒙古西端,是巴丹吉林、腾格里、乌兰布和三大沙漠的交会区,这里是抵御风沙尘东侵南下的关键节点,当地生态环境极度脆弱:年均降水量不足2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3000毫米以上。
第一年种下了3000亩沙柳,第二年几乎“全军覆没”。不甘心的她,接连种了3年,公司投入的600万元,就这样打了水漂。
因为不服气,也因为愧对原树华,2013年,她决定辞去福州兼职的工作,留在沙漠。在此之前,和叶惠平一同来马兰湖治理沙漠的4人,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都心灰意冷地离开了。
失败是成功之母。那几年,叶惠平不断积累经验,或向种树专家、本地农民甚至是福建农民请教,或从一次次失败中吸取。她说:“种树深浅有讲究,不同地块也有讲究,门路太多了。在沙漠里种树,‘纸上谈兵’那一套用不了,这600万元成了我的学费。”
经过努力,2015年,树苗成活率终于稳定下来,基本可以达到70%。
“树友”们的托举
留在沙漠,很快让叶惠平与蚂蚁森林7亿“树友”产生了交集。
2016年,蚂蚁森林生态公益项目在支付宝上线。每个人都能通过绿色出行、减纸减塑、循环利用等环保行动获得“绿色能量”奖励,攒够能量,就可以在现实世界种下一棵真实的树。
叶惠平成为蚂蚁森林的合作者之一,承接下各地网友通过“绿色能量”托付的植绿使命。她回忆道:“当时,我们向项目组推荐了花棒这个品种,并获得了资金支持。”
此后,她的种植规模大幅扩大,从2016年的3000亩,持续扩大到去年的4万亩,今年,蚂蚁森林给出了9万亩的种植任务。
数字增长的背后,是不断增加的用户——蚂蚁森林的全球用户累计达到了7亿人,“绿色能量”累计超过了4256万吨。
这背后,有许多动人的故事——
北京姑娘哈朋举是一位器官移植康复患者,那日,在康复医生徐志强的陪伴下,抵达174号林。徐医生穿了一件有无数签名的T恤。
“签名的,都是经过器官移植手术仍在康复过程中的患者。我们有一个200多人的群,这些年大家都在用蚂蚁森林互相关心康复情况,看看对方的能量增长了没有,或者互相‘浇水’鼓励。”徐志强说,哈朋举的康复情况比较好,主动报名代表“移友”参加春种。
1克能量,意味着60步。在徐医生的推动下,这个“移友”群开始用蚂蚁森林记录康复。在他们看来,蚂蚁森林的“绿色能量”不只是种棵树,更是互相鼓励对抗病痛、勇敢迈出康复的“生命能量”。
来自浙江绍兴的沈钧亮,在现场回忆起10年前的故事。彼时,他还在上大学,体重200多斤。蚂蚁森林刚上线时,他发现步数可以获得“绿色能量”奖励,能量攒多了,还能种下一棵真树,助力生态修复。这给予了他坚持走下去的动力。2019年,坚持跑步收能量、瘦了70多斤的沈钧亮,受邀与蚂蚁森林当时的产品负责人徐笛一起远赴联合国总部,代表中国数亿“树友”捧起环保领域最高奖——“地球卫士奖”。
10年来,蚂蚁森林超6亿棵树,一大半种在了内蒙古。阿拉善的总种植面积超150万亩,这里也成为我国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和缓解气候变化的主要廊带。
这次,集结在阿拉善的“树友”们,还种下“新10年”的第一批小树,其中一些使用由加油枪改造而成的沙漠种树机,边注水边插苗。
“根据阿拉善的气候特点、地质情况和植物特性,我们摸索出了花棒水枪种植法和机打深孔扦插沙柳风沙自埋法,通过‘封、造、管’相结合的方式,固定不断移动的沙丘,改善地貌,苗木成活率能够达到75%以上。”叶惠平说。
为了完成今年的目标,她招募了300多位种树人,已在腾格里沙漠忙活了一个多月。
对此,人们称赞道,叶惠平这个“南方小土豆”在沙漠扎根十几年,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叶惠平却说,种树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情。她认为,是无数“树友”的能量“托举”了她。
不满足“仅种树”
在与沙漠的“较量”中,叶惠平不再满足于“仅种树”,让沙漠森林产生可持续的价值才是长久之道。对此,她还把老家宁德古田的银耳带了过来,完成了另一个不可能的“种植奇迹”。
引入银耳的初衷,是从照料“长得慢”的花棒的过程中产生的灵感。一株花棒,从植入沙漠到第一次开花大约要3年,到盛果期要5年,每5到8年,修剪一次老枝,也就是“平茬”。
2018年起,叶惠平团队尝试用平茬下来的花棒老枝做菌包,在沙漠里种银耳。然而,沙漠昼夜温差大、湿度低,用沙漠植物做培养基,温度、湿度、环境都很难控制。
为此,福建农林大学邓优锦教授带领10人技术团队,从菌种培育到种植工艺,一次次试验。前三年,几乎都在失败中度过,直到2023年至2024年,团队研发出新的培养基配方后,种出的银耳品质才显著提升。
如今,叶惠平团队已成功打造出一条“花棒种植—菌包生产—银耳栽培—废料还田”的绿色循环产业链,实现生态修复与产业发展的良性互动。技术上,该团队与古田县建宏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合作,从菌种研发到标准化种植全流程攻关。建宏公司负责人将样品送检后发现,沙漠银耳的营养成分远高于普通银耳,多糖分子结构更优。
距离蚂蚁森林174号林不远处,是叶惠平的“根据地”——马兰湖生态种植区。去年,这里种下的银耳产出干菇20吨。今年,叶惠平的目标是30吨。
银耳产业链的兴起,帮助了当地更多人就业。叶惠平团队优先招用蒙古族牧民,并且从种植花棒的牧民手中收购花棒等菌包原料。有的牧民,仅原料一项,一年就能收入10万至20万元。
“目前,已有20多位牧民参与,其中两三位专门提供菌包原料。”叶惠平说。
这段时间,恰好是种树人一年中最忙的日子。早上6点,叶惠平已经带着馒头和咸菜颠簸在沙窝子上了,到了种植区,只管埋头打坑,每13平方米一棵,仔细种下去。
从传统的铁锹挖种到如今的水枪深种,这里的生态已发生重大变化。行走在沙漠上,能看到飞禽走兽和昆虫等。
“我们实现了生态与经济双循环,现在,马兰湖成了真正的沙漠绿洲。”叶惠平说。(福建日报记者 林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