陂长制：解锁龙津古陂八百春秋活水不绝的密码

　　开栏的话

　　一座藏在闽南深山的古陂，缘何惊艳了世界？答案藏在漳州长泰龙津溪八百年不息的水声里。

　　素有“闽南都江堰”之称的长泰龙津古陂，渠水至今奔流，不仅浇灌稻米、甘蔗与烟叶，更托举起闽南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分量。

　　即日起，东南网漳州站&闽南网漳州推出“聚焦漳州长泰龙津古陂系列报道”。连日来，采访团沿龙津溪溯源而上，从陂头到田埂、从干渠到古厝、从故纸县志到苔痕碑刻，走访水利、史志、文史、文保、灌区与村社，打捞碧波之上一代代治水人的背影。

古陂碧水含远黛 郑友亨摄

　　世间最长久的功业，从来不是一时的宏大建造，而是代代相继的温柔守护。

　　在福建省漳州市长泰区，龙津溪的流水顺着古陂漫溢而下，八百年来不曾停歇。闽南山地起伏，溪道陡急，这条古陂藏在田畴与青草之间，却见证着一场从南宋延续至今，不曾中断的接力守护。

　　乡贤筑陂 文脉共生

　　龙津古陂的故事，是乡土民间率先起意筑陂，官民一同接续看护，水脉与文脉彼此缠绕、共生不息的漫长过程。

　　漳州市长泰区多山，龙津溪水流湍急，晴则河床枯涸、雨则山洪暴发，古时这片土地常年旱涝无常，百姓只能被动“靠天吃饭”。

十五户陂排洪闸 郑友亨摄

　　南宋嘉定年间，乡绅颜甫倡议在龙津溪修建一处灌溉工程，也就是今天人们说的颜府陂（又名颜甫陂）。工程前后历时十五年，颜甫没能等到陂成便离世，他的妻子接续完成他的心愿，终于引溪水入渠，滋润珪塘一带千亩农田。十几年后，另一位乡贤陈耆捐出田产，修筑十五户陂，又叫双圳陂，塘、渠相连，如藤蔓串起瓜果，织成一片错落相连的灌溉水网。至此，以颜府陂、十五户陂为核心的龙津古陂灌溉工程成型。

　　由乡贤接力筑造的这处水利工程，在古代水利谱系里，有着别样的建设底色。在中国水利文明的坐标系里，龙津古陂走出了一条与都江堰、木兰陂等迥然不同的路径。都江堰依托国家力量统筹兴修，引岷江水入渠，滋养天府平原；木兰陂筑坝拦溪、御咸蓄淡，改良滨海盐碱之地；龙津古陂则由乡贤发起、民间自治，以低矮陂坝顺势引水，织就一张引水、输水、配水贯通的灌溉网络。

　　“龙津古陂不是一座孤立的坝，而是一个完整的灌溉工程体系，包括渠首拦河坝、干渠、支渠以及各类水闸、分水口，各个部分配套运行。”长泰区水利局副局长叶文惠介绍，“如今，龙津古陂灌溉面积达2.77万亩，八百多年过去，它仍持续发挥灌溉、排水、防洪作用。”

旧迹记忆 叶展文摄

　　制度传承 陂长守护

　　难能可贵的是，古陂修建后前人留下的一套管护办法——陂长制。清乾隆《长泰县志》简短记载：“岁选有才干者，充为陂长修筑。”

　　这套乡众自治的管护制度，是古陂得以绵延存续的关键。“十五户陂工程建成之后，陈耆首创（还暂时无法考证是颜甫陂先设陂长还是十五户陂）形成的陂长制，聘请乡里热心公益的乡贤当陂长，定期巡查管护。从目前看到的史料，民间自发、依靠乡众组织管护的陂长制，在他（颜甫、陈耆）之前尚未发现更早的系统性先例。”长泰区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原主任林河山说。

　　各村推举熟稔水情、为人公允的乡贤做陂长、段长，分片管理渠圳。乡土之间自有软规矩，旱季分水，甚至留出时段优先保障老人取水。没有官府的强制命令，靠着乡规与信义，大家自觉遵守。每逢旱季用水紧张，各村严格依照轮值分水制度调配水源，从根源上化解村落争水矛盾，维系了数百年来稳定有序的水事秩序。

　　八百载光阴流转，这套古老的陂长制度没有只留存在碑刻与县志里，它在渠边、田间的日常分水巡护中活了下来。颜府陂中型灌区服务站站长洪景新，已在这片灌区守了五年。多数时候，他会沿着渠堤步行巡查，查看坝体有无渗漏、渠道是否淤堵，在各村之间协调水量分配。某种意义上，他就是今天的“陂长”。

　　“新时代我们仍然沿用这套老祖宗的管理思路，挑选社会经验比较丰富的人担任队长，每个村也配备水利协管员，也就是以前的段长，负责上下衔接。各村用水量汇总到我这里，由我统一协调。”洪景新说。

　　管护队伍延续着代代守陂的本分。汛期来临前，洪景新和队员接到预警，会提前预泄腾容，防备山洪冲击坝体。枯水期，他们依旧循着古人轮灌的思路，奔赴田间地头，察看地块、作物长势，一点点敲定分水方案，把活水送到田里。流传数百年的共治理念，就这样落实到现代农业的灌溉调度里。

　　古制不变，管护的手段却在迭代更新。近些年灌区续建配套与节水改造持续推进，土渠进行防渗衬砌，输水渗漏大幅减少，水流输送效率显著提升。传统人力木板闸升级为半自动化控水设施，全域布设实时流量智能监测系统，各村、各片区灌溉水量可精准量化、动态调控，龙津古陂管护正从“凭经验分水”走向“靠数据管水”。

　　从乡贤立制、乡众守渠，到专业化队伍管护、数字化系统赋能，守护主体在变、技术手段在新，但润泽乡野、造福百姓的初心，贯穿八百年始终。

新旧闸开圳水长 戴曼玲摄

　　官方立规 代代绵延

　　其实，这套民间水事秩序并非今日才被看见。早在明清时期，它就已获得官府的认可、规范与支持。

　　明成化年间，漳州知府姜谅统筹全域水利修缮，长泰知县刘铎躬身实干。面对巨石阻塞圳道的难题，他沿用“火焚水浇”古法开山凿石通渠，修复旧陂、复通活水，稳固一方农耕根基。万历年间，知县管橘踏查全境陂圳水系，清淤疏浚、轻赋安民，修护水脉、安定乡野，保障古陂水系常年畅通。

　　到清代，这套管护规则被写入文字、刻上碑石，逐步定型。乾隆年间，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双圳陂水系淤塞破败。福建巡抚潘思榘溯源考史、正本清源，严立管护禁令，划定水利红线、守住水系生态根基。长泰知县张懋建实地踏勘、改渠避险、修坝复圳，并勒石立碑，撰写《知长泰县张彦清理双圳碑记》。

　　从这时起，乡土里延续已久的护陂惯例，有了官方确权，被石碑固定下来。往后岁月里，风雨磨平了碑面棱角，刻文日渐模糊，可这套由乡贤开创、乡规维系、官府背书的水利体系，却在岁月流转中代代延续。

水龙津新闸漫清波 吴师黎摄

　　千年水脉 焕新向远

　　八百年世事更迭，山河改换、风物变迁，无数古水利工程消散于岁月，唯有龙津古陂活水潺潺、文脉不绝、润泽田野。它之所以能延续至今，关键在于从未中断的人心凝聚、代代接力的乡土坚守。

　　新中国成立以后，龙津古陂迎来一次又一次关键的修缮接力。特别是70年代，颜府陂沿用旧制，在原有干砌石坝上修建浆砌心墙拦河坝；双圳陂同步开展总干渠、支干渠改建扩建，新增排灌两用渠道。当地公社社员一起投工投劳，坝址没有挪动，顺势理水的思路也没有变，只是用新的工艺加固坝体，延续古人治水的智慧。

　　在陈巷镇戴墘村，退休村干部戴天来还记得上世纪70年代，他跟着村里人拿着锄头、簸箕去双圳陂疏通干渠的场景。珪后村70多岁的叶宝兴印象最深的是，自己14岁时休学在家，跟着长辈把颜府陂的渠岸一点点修得结实。对他们来说，那只是漫长修缮史中亲历的片段；可对古陂而言，每一次修补，都是它接续传承的缘由。

　　进入当代，专业化保护与遗产申报，为古陂开启新的篇章。

　　为守护这份活态遗产，长泰区水利局启动系统性梳理与保护。2024年编制《龙津古陂灌溉工程遗产保护利用规划》，统筹工程修缮、遗产申报和利用活化工作；次年对陂坝、渠圳、碑刻、配套祠堂逐一建档摸排，颜府陂渠首拦河坝纳入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名录，水利工程与文物遗存得到双重管护。

　　以申遗为牵引，长泰区水利局系统梳理古陂独有的低坝引水技艺、陂长自治传统和顺势理水理念，完善史料、测绘与影像材料，稳步推动遴选申报。2026年10月14日，长泰龙津古陂灌溉工程正式入选第十三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闽南地区首个获此认定的灌溉工程遗产。

颜甫陂水哺千年 郑友亨摄

　　申遗不是终点，长泰区水利局局长詹水松表示：“将以申遗成功为新起点，聚焦水利遗产系统性保护与活化利用，全力推进水利文化展馆、水利文化公园、修复陈公祠、陈公墓等，全力打造水利遗产系统性保护利用与幸福河湖建设的新样板。”

　　乡贤开陂立制，百姓巡圳守渠，官员勘规立碑，后人不断修缮补葺培修（补葺多用于书籍）；如今，长泰区各个部门同心协力，接续守护，让这道奔流八百年的清流，依旧浸润长泰田野。

　　坝体换了，渠道改了，分水的方式也从田亩账本变成了系统里的数字。龙津溪的流水依旧漫过古陂，淌入阡陌田畴。龙津古陂跨越八百年不曾停歇，从来不止依靠水工技艺，而是依靠一套扎根乡土、众人共守的治水秩序，一份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人文根脉。（东南网记者 沈文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