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漳州长泰八百年的古陂，缘何惊艳了世界？

　　开栏的话

　　一座藏在闽南深山的古陂，缘何惊艳了世界？答案藏在漳州长泰龙津溪八百年不息的水声里。

　　素有“闽南都江堰”之称的长泰龙津古陂，渠水至今奔流，不仅浇灌稻米、甘蔗与烟叶，更托举起闽南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分量。

　　即日起，东南网漳州站&闽南网漳州推出“聚焦漳州长泰龙津古陂系列报道”。连日来，采访团沿龙津溪溯源而上，从陂头到田埂、从干渠到古厝、从故纸县志到苔痕碑刻，走访水利、史志、文史、文保、灌区与村社，打捞碧波之上一代代治水人的背影。

　　（闽南网记者 张恩培 文/图）清晨的龙津溪，是先被听见的。

　　还没看见水，先听见哗哗的响。循声穿过马路和树林，声音陡然变大，绿色豁然断开，一条溪横在那里。

　　走进颜府陂，泛着白光的溪水翻着细密白沫。溪流变缓处横着一道不高不陡的石坝——水从坝顶漫下去，在坝脚砸出一片碎银。

　　采访团蹲下身摸一摸水下的黑褐色石头：湿，凉，硬，长着青苔，指腹感到的是被水磨出来的圆润——不是风化的粗糙，是八百年流水打磨的温润。

　　走进渠里的水立刻安静下来，绕过老树，穿过玉米地，钻进稻田，把整片田泡成一面镜子——镜子里有八百年前那些人的影子。

《古陂迎日》吴师黎

　　陂上：一道不高不陡的坝

　　坝不高。站在坝顶，溪面只比脚底低一点点。它不像一座工程，更像一道横在溪里的门槛——水来了，被它轻轻一拦，抬高那么一点点，就顺从地拐个弯，走进侧面的一条渠。

　　北京时间10月14日晚，法国马赛。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第77届执行理事会会场，2026年（第十三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公布，我国申报的4项工程全部上榜，其中一项来自福建漳州长泰——长泰龙津古陂灌溉工程，成为闽南地区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消息从地中海边传回闽南，隔着八千公里和八百年。而陂上的水，没有停。

　　“一座陂，润了一方土，也养了一方人。”长泰区水利局局长詹水松说，八百年来它不仅浇灌万亩良田、育养世代百姓，更把“择水而居、因水而兴”的智慧与韧劲刻进长泰人的性格里；此次入选“既是荣誉，更是责任”。

《陂边浣衣》徐智心

　　龙津溪，这条九龙江北溪支流境内流程56.9公里，脾气却并不温和：流程短、落差大、水流急，而降雨七成集中在春夏。志书里说得通透——春夏多雨易涝，秋冬少雨易旱。

　　八百年前的人怎么解？先看他们放弃的那件事：不建高坝。今天的大水利习惯立一道高墙把水攥进大库，八百年前的长泰人偏偏反着来——低坝引水，长藤结瓜。

　　坝址选在河道宽阔、流速较缓、河床基岩坚硬的河段，借天然落差让水自己去该去的地方。经现代测绘，颜府陂、十五户陂的渠首与泄洪口高差分别为15.68米和18.78米，精确到厘米级。没有水准仪，只有一双脚和年复一年的勘舆。

　　长泰区水利局副局长叶文惠向采访团拆解这道坝的“门道”：坝面条石密排、与水流相错以减少冲刷，坝下游抛填乱石消能；更巧妙的是灌溉与排洪的立交结构——溪水从渠上流入灌区，山洪从渠下穿过，山洪沟与灌渠垂直相交，山洪因此少了对渠系的冲刷。“这在宋代，是很先进的理念。”

　　灌渠是蔓延的长藤，沿途串联的陂塘与农田就是藤上的瓜，这正是“长藤结瓜”的灵气。十五户陂依托三十六处陂塘、三百余条水圳，丰水期存水、枯水期放水——等于把一座大水库拆成几十个散落田间的“充电宝”。

　　无高坝，无大库。他们不是征服了一条溪，只是请它留步：不与水性较劲，只在它愿意停留的地方，轻轻一拦。

　　被拦下的水进了田，剩下的继续往下走——出长泰，入九龙江北溪，一路到海。陂拦住的是水，分出去的是一条内陆山乡通往大海的路。

　　渠往哪走，村往哪落

　　踏进儒塘宫，先撞进来的不是神像，是红色。一位穿黑上衣的中年男子手持三炷线香，站在“陈耆公妈”牌位前，动作熟到有一种仪式自带的庄重。水从龙津溪来，稻子从水里来，香火又从稻子里来。他上完香，向我们微笑，用闽南话念：风调雨顺，五谷丰收。

《一脉香火》

　　那这一炉香，最初是从谁手里“点”起来的？

　　南宋嘉定，宋金对峙，府库拮据，修陂这样的大工程官府独力难支——站出来的是乡绅。先是珪塘社颜甫，于大帽寨山麓拦河筑坝，历十五年乃成；近二十年后，下游彰信里的陈耆接着干。宝庆二年（1226），他踏遍五里勘测，自乌石潭筑坝、东西双圳分流，筑陂十六而存十五，“十五户陂”由此得名。圳过祖田则捐、过人田则换；沈姓拒换，他宁绕田开渠，留下今日那道弯弓，并捐出良田二百四十余亩。人心聚起来了——乡民自带锄头畚箕上工，历十一年，灌田万余亩。

　　这段往事，采访团在长泰区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里反复听到。主任叶小秋抱来一摞材料——乾隆版《长泰县志》《漳州府志》《福建通志》。她说，长泰历代水利设施多达百余处，竟被府志、通志一字不差地全文照录。

　　水一来，地就变了，人也跟着变。“长泰七十余名进士，陈巷占了三分之一——‘仓廪实而知礼节’，正是十五户陂把低产田灌成高产田，才有了耕读的底气。”长泰区陈巷镇科技副镇长胡毅喆说。而这股底气还有另一条来路：相传陈耆妈是颜甫的女儿，父亲把治水经验传给女儿，女儿再辅佐丈夫修成双圳陂——修陂的人，原是一家人；虽传说未必可考，但精神在乡人的口耳间代代不绝。

《陂畔非遗三公操水》姚胜斌

　　修得成，还得守得住：设堰立闸、岁立陂长，“计亩按例分灌”，千年无重大水事纠纷，靠的是把水权讲清楚的制度。制度不只写在乡约里，也被刻进石头。采访团在灌区读到一块乾隆二十年的碑：当年陈巷有乡民以吴霸为首，把公有水资源拿去变卖、用水钱谋私；正直乡民告到县衙，陈姓县令据证词判定此后水权重新分配、“按日轮灌”，并把判例刻碑立于灌区。

　　制度护住了圳，圳又记住了人——陈耆殁后，妻颜氏与后人续管其圳，百姓尊为“陈耆公”“陈耆妈”，立祠迎神位于沿途村社，至今每年农历三月十二仍在纪念。香火绕了一圈，又回到我们进门时看见的那面牌位。

　　人走了，香火留在村里；而村，本就是顺着水长出来的。渠像一棵倒长的树，走到珪塘地界忽然宽起来，绕村半圈，从一排古厝墙根下钻过去：燕尾脊一脊接一脊翘起来，墙脚下水浅而清，看得见卵石。珪后村普济岩前那口与古陂同寿的陂塘，年年上演省级非遗“三公下水操”——民俗与灌溉，从建陂之初，陂和塘就是密不可分的一体。

　　渠往哪里走，村就往哪里落。陂堰不只是浇地的工具，它是这片土地最早的规划图——水脉，即是村脉。

　　一陂水，通向一片海

　　长泰是山区县。明代两广总督戴燿这样概括家乡：“东南走海，西北距山。”距山走海——是长泰人的地理，也是性格。

　　龙津溪就是那条把山与海缝在一起的线——汇入九龙江北溪，海潮上溯可直抵两溪交汇处，海从未像想象中那么远。

　　明代月港兴起，长泰商船已列其中：“漳烟称最，声价甲天下，漳又长泰最胜”，烟草远销南洋，鹿牌香烟令商船“无鹿不开航”；月港带回的番薯、甘蔗、烟草、花生，又顺同一条水路逆流而上，在陂灌沃土上扎根——吴田山脚的番薯含糖高，人称“蜜薯”。

　　采访团在田野里寻到实物注脚：上蔡村那座号称“闽南乔家大院”的百余间大厝，正是明末清初蔡氏族人靠蔗糖、烟叶贸易往返粤港、厦门而盖起。长泰区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原主任林河山向记者称，长泰为海丝提供的不只是瓷器，更是陂水养出的茶、烟、糖、粮。

《陂水滋田晒粮忙》许国强

　　一头是陂水养出的物产下海，一头是海外作物上岸靠陂水养活。灌溉与航海，在同一条溪上互相成全。

　　龙津古陂的独特之处究竟在哪？漳州市作家协会主席陈子铭的答案只有两个字——“成环”。

　　很多人登上陂头，眼里只有一道石坝。可恰恰是这道坝把水位抬高了那么一点，稻田、蔗园、烟叶、茶山便都活了；这些物产顺龙津溪而下，换回远洋的香料、白银和一批又一批作物种子；远道归来的种子，又交回同一片灌区去养。一来一往，闭环自成。“山海从来不是隔开的。”陈子铭说，“龙津溪是血管，古陂是心脏——它泵动的从来不只是水，而是一整条从山乡通往大海的命脉。”

《陂圳纳朝晖》戴玉山

　　今人守的，不只是石条

　　一陂流水，承载的不只是垒石筑堰的技艺，更是闽南大地沉淀八百年的乡土担当。八百年只回答了三个问题：怎么把水留住、分匀、用长。今天的答题人，是接过陂长匾额的那一代。

　　这份担当，申遗路上同样看得见。2024年5月12日，中国水利学会水利史与水利遗产专委会的牛志奇、谭徐明、李云鹏等专家抵达长泰，原定一天半的行程，听完介绍当场改签机票，改成三天田野调查。“那几天一直下大雨，他们撑着伞踩着泥，为看清一处石闸是不是历史遗存，直接跳进淤泥里。”叶小秋说这话时，仍难掩激动。

《渠首日常》许国强

　　而今，龙津古陂跻身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现有灌溉面积2.77万亩，至今仍发挥着灌溉、排水、防洪的综合效益。

　　守护，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接力。新中国成立后，古陂几经修治：1971年再修主干渠，此后年年冬春修水利、疏浚河道，土渠土坝逐步改造成排灌两用工程。

　　“我14岁的时候也有去参加。”珪后村70多岁的叶宝兴说这话时满脸笑容——那年他休学在家，跟着长辈把颜甫陂的渠岸一点点修得结实。采访团与他之间，原本只隔着长泰融媒体的一段视频：人影一闪，不知姓名，不知住处。饭桌上仍四处打听，终于有人认出了他。碗筷一放，驱车直奔老人家中。

　　在颜府陂中型灌区，守护有了新的模样。服务站站长洪景新接手五年，这个“新时代陂长”手里不再只有木板闸：水闸改成半自动化，渠道经系统改造提升；各村水利协管员——古时“段长”的今身——仍一段一段守着渠；枯水期一到，他又照老祖宗的办法按村按组分水。

《农人踏渠护青田》戴碧艳

　　“不能没有这个陂。”岩溪镇锦鳞村农业支部书记陈明兴说。过去土渠漏水，遇上旱季只能靠天吃饭；如今渠道修筑一新，五个村子的田都踏实了。

　　石条要守，碑刻也要守。结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长泰系统调查境内水利相关遗存17处，其中碑刻6处、4处在龙津古陂灌区，颜府陂拦河坝被列入长泰区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名录。区文物保护中心主任林海南说，曾一度荒芜的陈公墓已完成本体修缮、环境整治并铺起参观步道，区里还计划建设水利文化展馆、水利文化公园。

　　古陂沿线，《颜甫陂碑记》《清理双圳陂碑记》《太老爷陈明断轮水碑记》《塘记》等碑刻尚存，记着工程怎么建、水怎么分、陂怎么修，也记着一代代人的名字。甘寨村皇龙宫那块《塘记》还写着另一层意思：先民以塘周边田产收益资助水利兴修、资助乡里办学——水养田，田养学，学又养人。

《护陂人的日常》郑友亨

　　一个问题始终悬在龙津溪上：历经八百年潮起潮落，这道古陂何以跨越岁月，持续润泽乡野？

　　正如中国水科院水利史与水文化研究所水利遗产室主任、正高级工程师邓俊所说，龙津古陂灌溉系统是南宋以来闽南山溪型陂堰水利体系的重要遗存，以低溢流坝为渠首，串联干支渠、分水设施，构建起适配山地丘陵灌区的自流灌溉网络。尤为可贵的是，工程实体、水规碑刻、陂长管护传统共同延续，形成“工程—制度—社群”一体化的活态遗产，填补了东南沿海溪陂水利谱系的重要一环。

　　谁在乱世中站出来，为一方苍生谋一条水路？坝毁了又修，是什么让一代代人从未放弃？水沃良田之后，这片土地养出了怎样的文脉与人格，又如何借一条溪走向大海？今天，又是谁接过了那道背影？在接下来的四个篇章中，我们将循着流水，“打捞”碧波之上一个个治水人的背影——那正是采访团在陂头、在田埂、在古厝、在故纸碑刻间逐一寻访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