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座土坟，一座纪念碑——三明宁化县陈塘红军医院120余位无名烈士的“回家”路
今年10月10日，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宁化县石壁镇陈塘村牛角湾革命烈士纪念碑前摆满鲜花，清香四溢。碑文简短，却没有镌刻名字。村党支部书记张燕彬站在碑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丘，向前来研学的学生讲起那段尘封往事：“我们从小就叫这片山坡‘乱葬岗’，祖辈代代叮嘱，这里埋着为百姓拼过命的红军战士，是一方必须敬畏的热土。”
宁化县石碧镇陈塘村牛角湾革命烈士纪念园
碑下安息着120多位红军英烈，全部无名。宁化是中央红军长征的4个主要出发地之一。当年全县13万人口中，1.6万人参加红军，在册烈士3307名，大部分成了无名烈士。牛角湾76座无名坟茔、120余位无名烈士，这组数字，是苏区岁月留下的沉重记忆。
牛角湾： 76座土坟，为何无名？
宁化地处闽赣边界，是中央苏区重要组成部分和战略大后方。1933年，东方军入闽作战，原驻江西瑞金的红军第四医院迁驻陈塘村，主要收治东南战线、东方军入闽作战部队和第四、第五次反“围剿”作战伤病员。医院设有住院部、后勤部、行政管理部，配套操练场。1934年10月，医务人员、轻伤战士和治愈的伤病员随部队出发长征，重伤员则转移到后方医院等地救治。
陈塘红军医院是福建目前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红军后方医院旧址之一。当年，战地医疗条件极端艰苦，药品、器械严重短缺，全院仅有四五名医生、十余名护士。敌人严密封锁，碘酒、纱布等基础物资都难以运入。医院就地培训本地民间医生、草药郎中，客家乡民背着竹篓上山采药，自发参与伤员救治，成为一支不可或缺的民间救护力量。
时至今日，住院部的墙壁上仍留存着20多条红军标语和7幅卫生防疫漫画。“每天洗澡、身体愈好”“苍蝇是传染病的口”……斑驳的字迹与简笔画之间，仍能窥见当年的战地救治日常。
医院投入使用一年多，收治伤病员数千人次。受限于当时条件，牺牲的伤病员只能就近掩埋。据史料记载，当时共掩埋了120多名医治无效的红军战士，医院旁边的小山坡成了他们长眠之地。
“随着前方战事日益惨烈，重伤病人越来越多，缺医少药问题更加突出，伤亡人数不断攀升。刚开始，红军向当地百姓购买棺材，后来是自己钉木板做棺材，最后连棺材都来不及做，只能挖一个土坑掩埋红军战士的遗体，常常三四具遗体合葬一坑。”青年红色宣讲员刘翠梅查阅档案后说。
抗美援朝老兵张桢年少时就住在红军医院天井旁。据他生前回忆，最多时候医院收治了五六百名伤病员。牺牲的战士被抬往牛角湾掩埋，伤情好转的伤员重返前线。这段见闻，在少年张桢心底种下从军报国的种子。
牛角湾紧邻红军医院旧址，步行仅3分钟。当地村民张恩庭生前多次回忆，20世纪50年代，他放牛时爬上这片山坡，逐一点数隆起的土堆，一共数出76座坟茔。76座坟茔，像76枚沉默的印记，留在当地人代代相传的记忆里。
陈塘村：
名字找不到，记忆如何守护？
新中国成立后，江西石城、宁都、瑞金等地不少群众辗转来到宁化，寻找参加红军后失联的亲人。他们一次次来到牛角湾坟前辨认、跪拜、痛哭，却始终无法确认亲人是否埋骨于此。每一位寻亲者离开时，都把这段悲壮的红军故事带回家乡。
故事在陈塘村代代相传。历经岁月侵蚀，坟茔渐渐夷平。村民上山放牛、垦荒，山下建房，时常捡到烈士遗骨：一根胫骨、半片肩胛骨、一颗牙齿……他们默默捡拾，用瓦罐收好重新安葬，垒石标记。“历史很悲壮，村民很淳朴。村民不会让烈士遗骨暴露在风雨之中。”张燕彬说。
76座坟茔，草木萋萋，无碑无名。每到清明，偶有村民上山祭扫。这些烈士，他们是谁？家在何方？是否还有亲人等候？人们不知道，只清楚这里长眠的红军战士，是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生命。
“虽然找不到烈士的亲人，但那么多年轻生命留在这儿，我们不能忘记他们。”石壁镇文化站站长张河斌说。
为了追寻烈士身份，宁化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工作人员通过查阅馆藏档案，走访周边30多个村落，收集数百条口述线索，依靠老人碎片化回忆，最终厘清牛角湾烈士安葬史实。遗憾的是，战争年代仓促掩埋、无档案记录、无亲历人证，120余位英烈的姓名、籍贯、生平始终无从考证，合葬坑中并肩长眠的忠魂，终究没能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找不到名字，不等于被遗忘。在陈塘村，红色记忆不只存于档案，更活在一代代人的讲述中。村民张天兴今年82岁，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指着牛角湾对他说：“山上埋了很多红军，他们没有留下姓名，却用生命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如今，他多次站在纪念碑前，向村民和游客重复这句话。
这群山河守护者，虽无个人姓名，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光荣称号——无名英烈。
纪念碑下：
土坟如何汇成丰碑？
数十年以来，陈塘村村民心中始终藏着一个心愿：为无名英烈立一方碑，让后世子孙永远记得这群舍生取义的革命先烈。
这份跨越几代人的期盼，终于在2019年迎来回响。当年5月，三明市委调研组赴陈塘红军医院旧址调研，明确提出要坚守简朴庄重原则，为无名烈士树碑立传、铭记功绩，最大限度保留山野原貌，不惊扰英烈英灵。
消息传回村里，无数村民动容落泪。退伍老兵张美金望着牛角湾漫山草木，红了眼眶：“他们把年轻的生命留在了异乡，连名字都没能留下，这方纪念碑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2020年9月，苍松翠柏间，一场跨越时空的归葬如期举行。120余位无名烈士遗骸统一收殓，安放在新建的牛角湾革命烈士纪念碑下。纪念园规划最初占地300多平方米，后调整至120平方米——大家的心愿很朴素：不张扬，不惊扰先烈。76座土坟汇聚成一座丰碑，120余名无名烈士终于“回家”了。
2021年，长征国家文化公园（福建段）启动建设。陈塘红军医院旧址群被列为宁化段重点项目，牛角湾革命烈士纪念园一并纳入系统性保护利用，修建了水泥步道，种植了松柏、樱花和果树。
每到清明节、烈士纪念日，各界人士纷纷前来祭扫、缅怀。红军医院旧址和革命烈士纪念园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25年共接待游客6万多人次。如今，陈塘村获评“三明市级历史文化名村”“福建最美乡村”“省级乡村振兴示范村”等荣誉，走出了一条“美丽乡村+红色旅游+客家旅游”的乡村振兴之路。
山风过处，松柏有声。牛角湾的土坟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碑。站到碑前，听着120余位无名英烈的故事，望向山下，望向红军医院，望向炊烟升起的村庄，新的征程在目光下伸向远方……
无名者的丰碑 无声的传承
记者手记
在陈塘村采访，最触动我的不是史册上赫赫有名的名字，而是一种近乎沉默的民间守护。没有号召，没有回报，一代代客家村民静静守护荒坟，把无名英烈当作先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对抗遗忘。这种坚守，本身就是长征精神在乡土社会最绵长的回声。
今天的山河锦绣，是无数无名者用生命写下的答卷。铭记他们，不必追问名字；传承他们，也不止于献花与祭扫。真正的致敬，是让“无名”二字不再意味着被忽略，让每一个平凡岗位上的坚持，都成为对那段历史的接续。新的长征路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守碑人。
全媒体记者 徐尔文 宁化记者站 赖全平 实习生 李沐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