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论文写在八闽大地上——记“八闽楷模”福建省科技特派员群体

　　9月28日，“八闽楷模”福建省科技特派员群体先进事迹发布仪式在福州举行。

　　科技特派员制度是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工作期间，深入总结基层经验、科学深化提升、大力倡导推动的重要农村工作机制创新，源起南平、兴于福建、推向全国。

　　20多年来，福建省科技特派员群体牢记嘱托、扎根基层，在服务“三农”、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助力乡村振兴与高质量发展中取得显著成效，形成了心系“三农”的坚定信念、担当奉献的崇高品格、科技为民的深厚情怀、守正创新的胆识魄力、脚踏实地的实干韧劲等精神特质。

他们点亮希望的田野

　　退休多年，吴敬才依然是南平市王台镇溪后村的常客。这里是他的“第二故乡”。

　　金秋时节的溪后村，沉浸在丰收与忙碌中。设施大棚里，农民刚收割完水稻，又马不停蹄地原地播种百合花种球。这种“秋冬种百合，春夏种水稻”的“花稻轮作”模式，是当地的致富法宝——既能水旱轮作、减少病害，又能地尽其用、粮经双收。作为当地百合花第一大村，全村百合花种植规模约1100亩，年产值超5000万元。

　　“粮仓”盛事与“花房”喜事，折射出闽北乡村蝶变，也勾起吴敬才的往昔记忆。1998年底，刚刚从国外学成归来的吴敬才接到一项特殊任务：前往王台镇挂职副镇长助理，派驻溪后村开展农业科技服务。

　　不久前，刚刚经历了特大洪灾的南平，组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千人大调研，派出近千名干部进村入户，寻求“三农”问题的破题之道。时任南平市市长李川带队前往溪后村驻村调研，历时三天三夜。

　　彼时的溪后村山清水秀，但农业产业结构单一，除了水稻就是少部分水果。李川至今还记得在橘山上与种植大户魏振桂的一段对话——

　　“橘子好不好卖？”

　　“真不好卖！”

　　“为什么？”

　　“品质不行呗，又酸又硬，从树上掉下来能把人的头皮砸破。”

　　“没人指导吗？”

　　“农技站站长不常来，来了讲的很多也听不懂、记不住。我买了一本《柑橘栽培技术》自学。”

　　随行的科技人员一看，那是一本外省编的旧书。各地自然条件千差万别，照搬照套肯定水土不服！

　　看似无奈的对话，反映的是改革开放初期广大农村面临的困境：农业科技推广网络“线断、网破、人散”，农业良种匮乏，农业科技普及率低，农民凭经验“靠天吃饭”，农业产值和效益低下。

　　这场调研后，南平上下形成了共识：以推动科技直接深入农村为突破口，把一批有知识、有能力、素质高的同志充实到基层组织中去。

　　吴敬才作为“先遣军”，来到了溪后村。在这里，他白天扎根田间地头，指导农民如何选土、施肥、修剪、嫁接、防害；晚上在村部会议室里讲授理论知识。3个月后，他又被调往南平市大横现代农业科技园区任技术骨干，广泛引进香水百合、板栗南瓜等优良品种，特别是百合系列新品种，开启了延平区百合鲜切花产业化的序幕。

　　1999年2月，南平开始成建制地将首批225名科技人员下派进驻215个村。他们有的是涉农干部，有的是农业科研院所和农业高校的研究人员，有的是乡镇农技站的技术人员，但都拥有一个庄重的称号——科技特派员。吴敬才则习惯称自己为“零号科特派”。

　　高位嫁接，重心下移，闽北乡野间随之涌现出一批“明星”科特派。他们带来的科技创新火种，在希望的田野上形成燎原之势——

　　“葡萄仙”谢福鑫引进巨峰葡萄栽培技术，在南平多地推广应用，始终坚持“哪里想种葡萄，我马上骑个单车就去了”的“随叫随到”的帮扶模式；“竹荪大王”高允旺研发“三增加、建堆发酵”技术，推广林下栽培模式，带动5省30万亩竹荪种植，帮助3万多个农户脱贫致富；“茶仙”刘国英专注于武夷岩茶种质资源创新、低产茶园改造与加工技术研究，打通了从“好品质”到“好收益”的“最后一公里”；“米仙”江文清扎根水稻育种一线，选育出60多个优质稻品种，全国推广面积超8000万亩，助农增收超20亿元……

　　“称王又称仙”，既是广大农民对科特派群体朴素的情感认同，也是为他们颁发的最佳“勋章”。

　　正如2002年习近平同志发表于《求是》杂志的署名文章《努力创新农村工作机制——福建省南平市向农村选派干部的调查与思考》所言：“大批科技特派员带着任务和责任长住农村，手把手地教农民掌握农业技术，帮助解决生产中的技术难题，既推广了农业科学技术知识，提高了农民的科技素养，培养了一大批乡土技术人员；又引导和组织农民运用现代农业科学技术改造、嫁接传统农业，有效地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益。”

　　也是这一年，科技部在总结南平经验的基础上，于西北五省区开展科特派试点工作。2012年，中央首次把科特派工作写入“一号文件”。2016年5月，国务院出台《关于深入推行科技特派员制度的若干意见》。从此，一个地方的探索实践正式上升为国家制度。

他们铺就兴农的画卷

　　“破纪录了！”不久前，浦城县临江镇水西村种粮大户马芳华的再生稻基地迎来头季测产验收。结果显示：示范片平均亩产达800.4公斤，继去年头季平均亩产干谷770.5公斤后再创历史新高。“加上后续再生季产量，亩产‘吨粮’十拿九稳。”

　　别看现在马芳华信心满满，两年前他还将信将疑。

　　2024年，来自福建农林大学的科特派廖红，第一次带着水稻绿色种植技术找到马芳华。与传统高产方案不同，这套技术不追求大水大肥，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土壤改良。增施专用有机肥，利用冬闲田种植油菜还田……马芳华的心里直犯嘀咕：“这能行吗？”

　　面对农民的困惑，长期致力于作物养分高效根系遗传改良研究的廖红循循善诱：“植物长得好不好，关键要看根系健不健康，根系健不健康则取决于赖以生存的土壤。如果不重视土壤改良，任由不合理施肥，土壤便容易酸化、板结。在这样环境下长出来的农作物，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一听就懂的道理，让马芳华醍醐灌顶；一学就会的技术，让“吨粮田”的梦想照进现实。

　　担任科特派以来，廖红始终奔走在农业生产一线，为广大农民带来关于绿色农业的理念启蒙。在武夷山，她探索形成“夏种大豆、冬种油菜”的生态茶园管理模式，全省示范推广面积超10万亩；在仙游，她研发专用有机肥套餐，使文旦柚裂果率显著下降，产量品质双提升。

　　一亩方田的绿色蝶变，是农业科技之光照进广袤田野的生动注脚。20多年间，一批又一批科特派化身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之间的摆渡人，将象牙塔里的智慧拆解成通俗易懂的语言，把实验室里的突破转化成蓬勃生长的农业新质生产力。

　　他们为每一个产业量身定制解决方案，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孙威江针对武夷岩茶种质不足、传统制茶依赖经验、品质不稳等问题，聚力攻坚核心技术，推动传统制茶向标准化、智能化、规模化升级；胡开辉团队选育出系列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品种，打破了真姬菇品种长期依赖进口的局面；吴立东选育多个高辣辣椒新品种，有效应对传统辣椒产业种性退化、产量降低、辣度下降、抗病性减弱等诸多困境；陈志成功攻克濒危物种中国鲎3龄以上苗种规模化培育的技术瓶颈，突破饵料配比等核心技术，创新苗种培育与生态养殖模式；黄新忠破解梨早期落叶、桃果肉褐斑症等区域产业重大难题，为全省落叶果树产业升级提供了核心技术支撑；林夏竹组建省重点智库——福建老区苏区乡村振兴研究中心，开发畜禽疫病防控、田间管理、烟稻轮作、食用菌等精品课程……

　　他们是现代农业的践行者，引领新理念、新模式、新品种、新技术、新装备落地生根。

　　原瑞芬积极推广有机废弃物资源化利用、有机垃圾无害化处理、低碳生态种养等先进技术，助力湄洲岛建设零碳、和美海岛示范样板；康英德引进智能控制与环境监控系统，实现蔬菜种苗培育的全过程智慧管控；陈秀娟深入中小学校、幼儿园等单位开展蔬菜科普，携手共护食品安全防线，牵头创立“菜园筑梦惠三农”党建品牌；吴志源创新利用闲置烤烟房，首创密集烤房干燥水稻种子技术，破解杂交水稻种子“靠天晾晒”难题；刘家富攻克大黄鱼养殖核心技术瓶颈，助力打造百亿级大黄鱼特色产业；罗土炎专注攻克澳洲龙纹斑繁育养殖技术，成功突破人工繁育关键技术，将种苗成本降低50％；吴良泉创建“减肥抑酸、补镁增效”绿色施肥模式，突破了蜜柚优质高产与绿色低碳难协同的技术瓶颈；邱春锦助力莆田羊肚菌实现人工栽培从无到有的历史性突破……

　　他们既授人以鱼又授人以渔，倾囊相授培育“土专家”“田秀才”。

　　王振康以技术为笔、实干为墨，走遍闽地茶乡，先后帮扶80余家茶企、合作社与家庭农场；朱朝枝带领科特派团队建立云霄杨桃科技小院，推动下河村从“后进村”成长为“亿元村”；洪永辉以“公司＋合作社＋农场＋农户”模式帮助山区林农实现增收4.5亿元，带动上千个贫困户脱贫致富；陈国平组织技术培训、现场观摩活动，把先进栽培模式和实用技术送到菇棚里、田垄上；陈剑洪将育种成果与40项新技术配套推广，仅花生新品种“泉花551”就累计推广1000万亩，带动加工企业增收近5亿元、农民增收超25亿元……

　　从山村到渔家，从畲乡到客邑，从良田到绿林，福建科特派群体的脚步踏遍山海，不断贯通原始创新“最初一公里”与成果落地“最后一公里”。

　　截至目前，全省累计选认（选派）个人科技特派员88618人（次）、团队科技特派员8540个、法人科技特派员1698个，实现了科技特派员技术和创业服务乡镇全覆盖、一二三产业全覆盖。

他们驱动创新的引擎

　　眼下，正值灵芝孢子粉采收季节。省级科特派苏海兰带队来到福建省禾旭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位于闽侯县南屿镇的林下栽培基地，手把手指导孢子粉采收技巧。

　　“灵芝喷粉期长达3个月，但初期孢子发育不成熟，空壳率较高，最好第二个月再采收。”苏海兰蹲在一畦灵芝前，掀开遮雨棚，小心翼翼地拿掉保护薄膜，一朵覆盖着厚厚孢子粉的赤灵芝映入眼帘。可惜的是，灵芝菌盖上有一片水渍。“第一年试种，套袋没做好，雨水渗入，这些孢子粉就不能要了，今后一定要做好遮雨防护。”

　　围观人群中，专程从洋里乡赶来的林农季高堤，掏出手机记录下每一个操作要领。季高堤从2015年开始林下栽培金线莲，面积200多亩。有感于种植结构单一，他想引种更多中药材，可是“种什么、怎么种”一直不得其法。这场以林下药材复合栽培为主题的培训会上，季高堤一路看、一路学，转型思路逐渐清晰。

　　自福建省科技特派员林下中药材技术创新团队苏海兰工作室成立以来，这样的培训会已在全省各地轮番召开。

　　“过去，我们以个人、团队科特派身份开展服务，更多是点对点、县域化解决产业问题，服务范围、资源整合力度有限。”苏海兰说，农业现代化转型对科技服务提出了新挑战与新要求，“以林下中药材产业为例，如今存在种源不优、良种匮乏，栽培技术薄弱、病虫害频发，加工不足、产业链条短等三大‘卡脖子’瓶颈”。

　　在这样的背景下，福建今年首次选认省级科技特派员技术创新团队工作室，苏海兰工作室入选。在她看来，这是福建科特派制度在组织形态与服务模式上的又一次创新，旨在通过提供平台、整合创新资源，为农业全产业链提供系统解决方案。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域”到“全局”，从“单环节”到“全链条”，从历史中走来的福建科特派制度在锐意创新中，不断拓展农业科技服务的深度、广度和效度。

　　2022年起，福建陆续首发“政银担－科特贷”“科特e贷”“科特兴贷”等系列金融创新产品；2022年，首个全国骨干科技特派员培训基地落户南平；2023年，福建发布全国首个科特派服务国家标准；2025年，福建首次以“揭榜挂帅”的方式组建科技特派团服务县域重点产业链，启动实施相关省重点产业链专项……梳理福建科特派制度大事记，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因势而谋、应势而变、顺势而为的创新内核。

　　在福建省农业科学院，科特派服务模式持续迭代升级，“科特派＋重点县＋示范基地”“科特派＋科技村落＋新型经营主体”等模式各美其美。该院已先后建立8家区域分院，组建12支科技特派团、9支老区苏区县服务团，在全省落地42个“科技村落”示范点。

　　在福建农林大学，人才评价指挥棒为科特派心无旁骛开展科技服务提供“定心丸”，注入“驱动力”。今年，该校首次开展专任教师社会服务与推广型教师职称专项评聘，把科特派工作经历纳入高级职称评聘工作，同等条件下给予科特派优先，进一步激发科技服务积极性、主动性。

　　政策护航，机制创新，福建科特派群体得以不断拓展农业科技服务的边界，丰富科技特派员制度的时代内涵。

　　不久前，来自福建的科特派林戎斌领回了宁夏重点研发项目的任务书。

　　“以前是福建出项目、出资金，帮宁夏发展产业；现在是宁夏自己立项，福建和宁夏的科研院校一起承担。”林戎斌说，这份《“闽宁协作·六盘山大球盖菇全产业链关键技术研究”项目书》，关键词已从过去闽宁协作框架下食用菌产业“扶贫增收”“单一种植”悄然转向“自主创新”“全链价值挖掘”。

　　张国防常年奔波于闽、宁、甘三省份，行程数十万公里，将福建长汀水土流失治理经验引入甘肃定西、宁夏固原，只为破解西部生态脆弱、产业滞后难题。昔日“苦瘠甲天下”的固原，如今已嬗变为富美与共的新绿洲。全市林草种植面积达389万亩，生态经济总产值近10亿元；森林覆盖率显著提升，400毫米降水线北移，生态环境持续向好。

　　“菌草之父”林占熺大胆提出“以草代木”栽培食用菌的设想，破解了“菌林矛盾”这一世界性难题。如今，这株承载共富愿景的小草，早已走出福建，跨越山海，远渡重洋，与世界共享中国智慧。菌草技术现已传播到全球11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备受发展中国家推崇的“中国草”“幸福草”。

　　源于南平，兴于福建，走向全国，再到得到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关注和支持，在一些发展中国家推广……福建科特派群体的步伐无远弗届，福建科特派制度的生命力历久弥新。变的是服务模式、支撑载体与辐射边界，不变的是“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初心使命。（福建日报记者　张辉）

记者手记

擦亮福建科特派“金字招牌”

　　福建日报记者　张辉

　　科特派，一个根植于泥土却闪闪发亮的名字。

　　初心为民是他们的底色。无论是面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初期农村科技力量薄弱、科技服务缺位的短板问题，还是面向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时代需求，他们始终以科技兴农强农富农为己任，全力推动农业增效益、农村增活力和农民增收入。

　　实干担当是他们的本色。他们坚持把论文写在田野大地上，将乡村发展的技术痛点转化为科研攻关的重点课题；他们坚持问题导向，因地制宜，推动先进生产要素向乡村集聚，引领发展适合各地资源禀赋的农业新产业、新模式、新业态；他们坚持团队协作、集智攻关，搭建产学研用融合桥梁，推动科技成果加速转化应用，引领科技人才与乡村“双向奔赴”。

　　矢志创新是他们的亮色。他们主动顺应农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和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的趋势，不断改进科技服务方式，扩大服务范围，推动服务主体从“单个专家”向“智囊团队”升级，服务方式从“单兵作战”向“组团服务”转变，服务对象从“单个主体”向“全产业链”拓展，服务范围从“节点支持”向“全程赋能”延伸。

　　20余载薪火接力，一代代科特派接续耕耘，用点点微光汇聚成照亮乡野的灼灼光芒。立足当下，面向未来，农业科技需求复杂化、多样化，科特派制度正不断拓展内涵与外延，科特派群体正承担起新的使命，不断擦亮福建科特派“金字招牌”，以源源不断的科技供给赋能乡村全面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