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岩连城：一张连史纸，写下烽火与新生

　　10月27日，龙岩市连城县姑田镇上堡村，美玉堂连史纸制作工坊里，来自中国美术学院的数十名师生围在纸槽旁。这个盛放纸浆、供匠人捞纸的木槽，是手工造纸的重要工具。

　　随着造纸师傅捞纸、荡帘、焙纸……一张薄如蝉翼的连史纸渐渐成型。有人俯身观察纸张的纹理，有人挽起袖子尝试捞纸，还有人走进展馆，循着老物件与史料，探寻这张纸背后的历史。

　　连史纸是一种高级竹制手工纸，以竹丝天然漂白工艺结合连城捞纸法制作而成，素有“纸寿千年”美称，曾是四堡雕版印刷走遍全国、走向世界的重要载体。

邓金坤在搬竹丝。

　　“纸看着薄，做起来可不简单。”美玉堂第11代传人、“连城宣纸制作工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邓金坤说，从山间嫩竹到一张连史纸，要经过72道工序，耗时近1年。

　　这张被誉为“纸中丝绸”的手工竹纸，曾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远销南洋，也是民族危亡之际传递革命情报、支援抗战文化事业的特殊见证。

　　越山海

　　连史纸的历史，藏在泛黄的县志与古籍里。

　　清代乾隆十六年（1751年）《连城县志》记载：纸以竹穰为之……又有连史、官边、烟纸、夹板等纸。这是我国最早记载“连史”纸张名称的史料。

　　清末至民国初期，连城东部以姑田为中心的传统造纸产业步入鼎盛时期。彼时姑田纸槽林立，造纸从业者上万人，商贾往来不绝，有着“金姑田”的美誉。

　　这份声名，源于连史纸独特的品质。制作连史纸需在每年5月上山取嫩竹，经石灰腌浸、高温蒸煮，然后置于山野间接受日晒雨淋，历时近4个月天然漂白，再碓捣成竹丝，继而进行捞纸、焙纸等多道工序。成纸洁白细腻，韧而不脆，着墨清晰，便于长期保存。

　　清代，连史纸曾用于朝廷奏本、科举考卷和官府榜文，也被用来印制典籍。清嘉庆年间，它远销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等南洋国家，成为闽西通向海外的一张文化名片。

　　到了民国时期，上海的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出版机构大量使用连史纸印书，甚至在书籍首页标注“上等连史纸印制”，以彰显纸张品质。

　　1925年，连城人项与年在浙江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长期从事革命工作。他曾以贩卖连史纸为掩护，在上海、南京开展地下工作。

　　当地人在讲述项与年的故事时，常借连史纸串联起革命岁月与家乡文脉。邓金坤说：“过去大家熟悉连史纸，更多是因为它薄、韧、耐保存。其实它背后还有很多值得讲述的历史。”

　　济时艰

　　连史纸的故事，不只写在古籍里，也写在抗战烽烟中。

　　连城手工纸有着悠久的历史，特别是到了民国初年，手工纸品种日益增多，最高年产量可达10多万担，是连城的主要经济来源。

邓金坤检查新产连史纸的品质。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沿海通道被封锁，进口洋纸断流，大后方文化出版、票据印刷用纸极度紧张。为组织生产、支援抗战，胡愈之、沙千里等爱国人士与新西兰友人路易·艾黎等共同推动“工业合作运动”，倡导以合作社形式把工人、难民组织起来，在后方搞生产。1938年，中国工业合作协会（以下简称“工合”）在武汉成立，火种很快燃向闽西。

　　据记载，1939年前后，“工合”连城事务所发起纸业协会，组织10余家纸业合作社，研制仿道林纸、粉连纸等，为支援抗战作出了特殊贡献。

　　在“工合”支持下，姑田一带的纸槽从300多槽恢复到440多槽，先后恢复和新成立了13个纸业社及1个试验厂，永安、南平设了外运办事处。

　　在最艰难困苦的抗战时期，连城纸业应抗战和人民之所需，不仅为抗战提供了有力的物质支援，而且解决了部分失业工人和难民的就业问题。

　　抗战胜利后，机制纸涌入，合作社渐散，但这段历史留下了“抱团生产、技术改良”的经验。

　　如今，在美玉堂的连史纸展馆里，老纸槽、竹帘等造纸器具静静陈列。对前来研学的师生而言，它们既是传统手工技艺的见证，也让人看见一门乡土产业如何在时代变局中寻找出路。

　　开新篇

　　如何让古老技艺在今天继续生长，则是邓金坤一直思考的问题。

　　1897年创立的美玉堂，至今已传承12代，是姑田镇目前唯一完整保留全套古法手工造纸工艺的纸号。

　　20世纪末，机械化生产冲击传统手工业，叠加亚洲金融风暴的影响，姑田不少纸坊相继停业，美玉堂也一度关门。面对祖传技艺可能失传的困境，邓金坤没有放弃。他四处寻找客户，搜集纸史资料，研究造纸工艺，逐步将经营重心从传统外销转向国内市场。

　　守住古法，也要适应今天的生产生活。美玉堂保留嫩竹制浆、天然漂白和“荡帘三下”等传统技艺，同时改造焙纸设备，配套污水处理设施，开发古籍修复纸、篆刻纸、玉版连史纸等30余款产品。

老师傅揭纸焙纸。

 

　　如今，杭州国家版本馆将连史纸用于古籍再造，潮州开元寺修复乾隆《大藏经》也选用了连史纸。传统纸张重新进入古籍修复、书画创作等领域，让老手艺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纸业的延续，也让竹子的价值从一张纸向更广阔的空间延伸。

　　在姑田镇，竹子既是制作连史纸的原料，也是当地发展竹产业的重要资源。从竹林培育、原料加工，到传统造纸，再到非遗展示、研学体验，一根竹子串起了种植、生产、文化体验等多个环节。

　　2023年，依托美玉堂非遗工坊，连史纸制作工艺展陈体验馆正式开馆。馆内四大展区陈列着上百件造纸藏品，讲述连史纸的历史与工艺。工坊还将连史纸与姑田游大龙、雕版印刷等地方文化资源结合，推出研学课程，让游客从看纸、识纸走向亲手做纸。

　　非遗工坊带来的客流，还延伸至乡村生活。每年，数千名中小学生和高校师生来到姑田，周边餐饮、住宿和农特产品销售随之受益。非遗工坊也为当地群众提供就业岗位，让传统造纸技艺成为增收渠道。

　　如今，邓金坤的儿子邓君华接续父辈，成为“连城宣纸制作工艺”龙岩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让古法造纸有了新的传承力量。

　　从历史上的纸业贸易、革命情报传递和抗战生产，到今天的古籍修复、研学体验与乡村产业发展，连史纸始终没有离开这片竹山环绕的土地。

　　一根竹子，经过漫长的生长和繁复的工序，最终化作一张纸。一张纸，又连接起历史记忆、文化传承与乡村生活。在姑田镇，竹影依旧，纸韵绵长。古老的连史纸正以新的方式走出深山，让传统技艺在乡土间扎根，也让更多人读懂一张纸背后的岁月与故事。

　　（福建日报记者 王志豪 通讯员 黄水林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