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五娘

　　陈三，名麟，字伯卿，宋朝泉州城北门外朋山岭后人氏，生得眉清目秀，风流倜傥，按泉州话来形容就是“白彻好骨骼，聪明①读册。”年方弱冠，就是才二十岁，在家孝敬慈母。伊的兄长陈伯贤功名成器，官至广南运使，携眷赴任，顺路回乡省亲，光耀门楣。陈三奉母命送哥嫂前往广南。陈三离开朋山岭，鲤鱼入大海，一路纵览河山，心情十分舒爽。这日来到广东名城潮州，遇着元宵佳节。陈三是一个满腹墨汁的读书郎，又是一个十二分活动的少年家，身在外乡，怎肯错过游街赏月看灯的好机。

　　潮州有一个员外黄九郎，伊的掌上明珠黄五娘，名碧琚，是本地名气够大的美貌才女，在婢女益春和老虔婆李姐的陪伴下，也出门游玩。封建社会，有两个传统节日允许妇女出门散心，一个是上元赏灯，一个是清明踏青，青年男女才有机会相遇，往往闹出一见相意爱，弄出风流韵事来。果然，陈三和五娘在灯下相遇，彼此都留落美好的印象。潮州的官家子弟林大，是个没学问的忐忑子，却以一个酒糟鼻被人叫做林大鼻，一向爱慕五娘。伊蓦然乍见五娘，惊为天人，挨近前去，自作多情地欲向五娘表白一番，被乖巧伶俐的丫头益春拦住，五娘对林大粗鄙的丑态十分厌恶。李姐无意中捡到陈三失落的金笺扇，五娘读到扇中的题诗，觉得题诗人温陵陈伯卿很有才情。陈三来寻扇时，五娘才知遇着的郎君是泉州人，伊思想泉州花锦山川，四季如春，所以称为温陵，林大和陈三一对比，五娘对才貌双全的陈三，不由得暗生爱意。

　　过了半年，已到热毒的夏天，荔枝正熟，五娘对陈三念念不忘，又因为林大托李姐登门求亲，黄九郎被李姐花言巧语所迷惑，收下了彩礼，五娘心情日日郁闷，与贴身嫺婢益春在后花园绣楼顶看风景解闷。益春眼金（亮），发现一位骑白马匆匆而来的少年，正是元宵灯下的玉郎！原来陈三告别兄嫂，赶回潮州，正在四处寻觅五娘芳踪，五娘又惊喜又激动，益春又在边后鼓励，亲手摘下窗前的一对并蒂荔枝，将随身带的手帕包好，投给陈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陈三捡到手帕荔枝，抬头惊鸿一瞥，看见竞是朝思暮想的五娘送给伊定情信物，正是喜从天降，为了接近五娘，陈三乔装改扮为磨镜师傅，到黄家磨镜，故意打破宝镜，甘愿为奴三年，以作赔偿。

　　陈三的到来，使五娘心乱如麻，既甜蜜又痛苦。伊受封建礼教的束缚，对陈三的大胆追求，犹犹豫豫，一再回避，不敢明确回应。同样受爱相思折磨的陈三，深深失望，三年期满，背起包袱雨伞就要转回故里，幸亏益春再三挽留，逼着五娘表态，陈三才继续留在黄家。林大屡次三番催促成亲，要娶五娘，五娘终于落决心，带着益春随陈三连冥（夜）出走（私奔）。

　　未婚妻共情人私奔，林大遭受奇耻大辱，落这口恶气，于是到官府报案。林大同五娘是有婚约的，古早叫做“寸丝为定，千舍不移”，就像现时登记领了结婚证的便是合法夫妻，受法律保护，加上林大有钱有势，官府马上派公差追捕，在广东福建的交界处，将伤风败俗的陈三五娘与益春逮捕归案。官府开庭审理，判处陈三有期徒刑五年，发配崖州充军，崖州就是海南岛。

　　陈三的胞兄陈伯贤在广南当运使，势力超过林家，伊出面排解，经过一番周折，陈三得到开释，同五娘双双回到泉州，有情人终成眷属，陈三的老母陈太夫人，欢欢喜喜接纳了新妇五娘，而益春也顺理成章地成了陈三的小妾。怎么说顺理成章？封建社会的奴婢没人身自由，随嫁的奴婢要终身照顾女主人，绝大多数都成为男主子的偏房没法另嫁出去。

　　林大打官司，先赢后输，知道明斗斗不过陈家，暗里使计。伊买通风水先生，到朋山岭黄家，对陈老太使尽技俩，讲得天花乱坠，胡说什么陈家的大古井有妖孽作祟，得放入刀剑兵器镇煞，陈家才会平安，无病无灾，家业兴旺。其实，陈家的大古井是一个水龙穴，一年四季泉水源源不断，永不干涸，预兆陈家福泽绵绵，大古井扔下利刃，便破坏了灵穴，活泉变为死水。林大奸计得逞，进一步落毒手，告发陈家私藏武器，企图造反。官兵包围了陈家，在井中抄出刀剑，陈家谋反有证有据，罪名成立，抄家灭族，陈运使蒙受不白之冤，吞金自尽。吞金是吞金箔，金箔粘在喉中，不能吐气呼吸，人才死去，不是吞金锭金首饰噎死。陈三对五娘说过，一生一世永远爱伊，不能同年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五娘自知难免一死，在生死关头，伊死后陈三不知会怎么表现，为了最后考验陈三一下，五娘脱下绣鞋，放在大古井井墘，自己僻过一边。陈三找不到五娘，看见井口摆着一双绣鞋，认得是五娘的，以为五娘投井身亡了，大叫一声：“五娘呀，等我一下！”头朝下纵身跃入井中。五娘眼见陈三投井，也尖叫一声：“三哥，我随你去！”紧跟着陈三跳落大古井，井水淹没了两人的身躯。封建时代男尊女卑，陈三死在五娘身下，会永世不得超生。

　　陈家幸免于难的后人，年年都为陈三五娘超渡，还到朋山岭附近的老君岩抽灵签问吉凶。老君公的签诗示意：“陈三要出世，除非榕树倒抛根，雀仔开步行。”陈家后裔发了善心，见到榕树就浇水，见到麻雀便撒谷。榕树根浅，土埌潮湿松软，泉州北门外清源山脚下的一株大榕树被台风吹倒，树根露出地面，但仍然活着，郁郁葱葱，人们称其为“倒榕”。泉州人认为榕树有情有义，就将榕树叫做情树，而麻雀贪吃，无情无义，看见有好吃的东西，便双脚一直踔一直跳，到如今还不会开步行走。

　　五娘那个贴身婢女益春呢？益春怀了陈三的骨肉，不愿同归于尽，独自偷偷跑到一个偏僻的山乡，隐姓埋名，生下一个男孩，菇辛苦夯把孩子牵成大，为陈家延续了香烟。为替陈三五娘报仇申冤，益春万苦千辛，风餐露宿，千里迢迢进京告御状，明君终于给陈家平反昭雪，反坐林大诬告罪，绳之以法，相关人等得到应有惩罚。益春的孩子喂大成人，立下宏志，光宗耀祖，此是后话。

　　陈三五娘的故事流传千百年，被编成长篇章回小说付梓，传播坊间；编为曲本，广泛传唱。其中，演唱《陈三五娘》的南音，据统计，保留至今的指有九套不同版本，曲近二百首。在明代，陈三五娘的故事即被搬上戏曲舞台，历演不衰，形成多种版本传世。影响最大的当属上世纪五十年代整理上演的梨园戏《陈三五娘》，该剧参加华东戏曲观摩汇演获得多项大奖并拍成彩色电影。但是新版的梨园戏《陈三五娘》只演到陈三五娘私奔为止，完成了反抗封建婚姻的主题，而《审陈三》《益春告御状》只保留在高甲戏、歌仔戏职业剧团之中。其实《审陈三》可以解读为揭露封建社会官场的黑暗，《益春告御状》可以理解为颂扬百折不挠的斗争精神，均有其积极的现实意义，不必简单粗暴地加以否定。

　　注：①，有才能，有学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