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山海命题——闽宁协作30年的见闻与思考（上）

　　“闽宁合作探索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这个宝贵经验可以向全国推广，做一个示范，实现共同富裕。”

　　——习近平

　　夏至西海固，天高云淡，黄土披绿。

　　宁夏西吉县将台堡镇，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静静矗立，见证着这片古老土地的沧桑巨变与万千气象。

　　“剁开一粒黄土，半粒在喊渴，半粒在喊饿。”这是西海固曾经的写照。而今，从六盘山麓到贺兰山下，银白大棚连成方阵、葡萄园翠色流淌、民居与厂房棋盘般铺展出一座座现代城镇。

　　山，是六盘山嶙峋的脊梁，曾驮着千年的苦旱；海，裹挟着奔腾的浪花，带来东南的温润……

　　消除贫困、改善民生、实现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

　　2016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宁夏主持召开东西部扶贫协作座谈会，并考察了闽宁协作成果。他指出，“闽宁合作探索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这个宝贵经验可以向全国推广，做一个示范，实现共同富裕”。

　　（一）

　　30年前，闽宁协作是一道命题。

　　30年来，闽宁同心同向同行，用一个个动人的“山海情”故事作答，让贫瘠之地长出了希望绿洲。

　　在宁夏银川闽宁镇，全国首个脱贫攻坚主题沉浸式戏剧村落——“看见闽宁·戏剧村落”7月1日开园。一比一复原的黄土窑洞、土坯院落，将时光拉回20世纪的西海固。

　　“这就是我们曾经的生活啊！”58岁的宋淑琴，老家就在西海固，如今安居在闽宁镇，成了戏剧村落的一名演职人员。每每彩排演出，作为亲历者的她总是红了眼眶。

　　一幕幕鲜活场景，将30年前的苦难与挣扎推到眼前：年降水量仅200多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000毫米以上——吃水难、种粮难、行路难、住房难、上学难、看病难，困顿至极。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有尽头？

　　1996年，一项跨时代的战略部署正式启动。党中央着眼缩小东西部发展差距，作出东西部扶贫协作战略部署。福建与宁夏，一个面朝大海，一个深居内陆，从此结下跨越2000公里的誓约。

　　彼时，福建自身发展任务繁重，而被联合国认定为“不具备人类生存基本条件”的西海固地区，仍被深度贫困牢牢锁住。在资金有限的条件下，如何对宁夏进行有效帮扶？

　　破题，从顶层设计开始。

　　1996年10月，福建成立对口帮扶宁夏领导小组，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习近平亲自担任组长。在他的部署推动下，两省区建立了“联席推进、结对帮扶、产业带动、互学互助、社会参与”的工作机制。同年11月，宁夏党政代表团来到福建，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第一次联席会议在福州召开，双方签署了对口帮扶协议书，确定两省区每年举行一次联席会议，每次都由党政负责同志主持并形成会议纪要。

　　一年一度的联席会议形成了协商、推进、监督机制，双方共同研究确定重点工作，协调解决困难问题。

　　在福建工作期间，习近平先后5次出席闽宁对口扶贫协作联席会议。他这样定位闽宁两省区的携手扶贫发展战略：“宁夏和福建所处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有着明显不同，彼此协作具有较强的互补性。”“广泛深入地开展多种形式的扶贫协作，促进闽宁双方共同发展。”

　　在第二次联席会议上，习近平提出了“优势互补、互惠互利、长期协作、共同发展”的对口帮扶协作原则。在协作框架下，一批批务实举措渐次落地：为宁夏贫困地区打水窖，援建希望小学，发动福建省属国有企业、乡镇企业及民营企业到宁夏联办创办经济实体，互派干部挂职，扩大宁夏对闽劳务输出……

　　福建的人才、资金、科技、经验、市场等要素，开始源源不断地植入宁夏的“肌体”，为这片干涸的土地注入蓬勃生机。

　　三十载斗转星移。

　　联席会议成为闽宁协作的重要抓手，通过发挥党政主导优势，推动“宁夏所需”与“福建所能”紧密对接。高效率、高频次的联席会议机制，配套的省市县三级联动、部门协同、专班跟进，推动闽宁协作朝着既定蓝图坚定前行。

　　贺兰巍峨，闽水浩荡。

　　30年，福建与宁夏并肩前行，久久为功，一年接着一年抓，一任接着一任干，将单点扶贫拓展到全方位多层次、全领域广覆盖的深度协作，创造了东西部协作的“闽宁模式”。

　　（二）

　　“武夷山贺兰山山山相连，闽江水黄河水水水相融。”站在闽宁镇的标志性牌楼前，两侧景观小品上的这副对联格外醒目。

　　到过闽宁镇的人，大多对那里的“红”印象深刻。一幢幢红色建筑如花瓣般环绕中心层层展开——红墙、红瓦、燕尾脊，形似闽南红砖古厝，散发着浓郁的闽风闽韵。从街巷风貌到产业合作，小镇无处不渗透着两省区交融的印记，成为闽宁协作最具代表性的“样板间”。

　　很难想象，把时间的指针拨回30年前，这片土地还是“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的戈壁荒滩。从飞沙走石的“干沙滩”到今日繁华的“金沙滩”，蝶变的起点，始于一次深情的凝视与一个大胆的构想。

　　1997年4月，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习近平率团来到宁夏。6天行程中，翻山越岭，走访同心、海原、西吉、隆德等贫困地区。在梁家河插队7年的他对西北贫穷早有体会，但踏上这片黄土地时仍被深深震撼：“改革开放好多年了，我们还有这么穷的地方，我心里受到很大冲击。”

　　“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的困境如何破解？习近平提出一个极富远见的设想——将西海固地区的贫困群众迁移至银川河套平原待开发的地带，“让移民迁得出、稳得住、致得富”。他还亲自圈定银川西南玉泉营一带作为移民村选址，并以两省区简称命名为“闽宁村”。

　　同年7月15日，闽宁村在一片戈壁滩上破土动工。就在那个冬天，第一批移民从西海固迁来。随后，一批又一批移民接踵而来，“闽宁”这个新家不断扩容——从村“升级”为镇，中小学校、机井、卫生院相继建成，村民的土坯房逐步翻新为砖木房，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

　　2016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闽宁镇考察时指出：“看到这里的移民新村建设得很规整、很漂亮，大家摆脱了过去的贫困日子，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到了闽宁，头一回看见家里的水龙头哗哗流出自来水，我愣了半天。”作为从西海固搬出的移民，宋淑琴一家早已在闽宁镇扎下根。两个儿子成家立业，通过土地流转种上了酿酒葡萄，她自己开起小饭馆，如今还站上“看见闽宁·戏剧村落”的舞台，向南来北往的人们讲述“闽宁”故事。

　　这，正是闽宁镇万千移民家庭生活的缩影。在这片新土地上，越来越多的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奋斗人生。

　　在闽宁禾美电商帮扶车间，马燕正忙着打包快递。2012年，她从西海固搬迁至闽宁镇原隆村。她从学习普通话、认字、操作电脑开始，如今已是车间的一名带货主播，“第一次发工资，我坐在床上数了又数，可高兴了”。

　　同样的蜕变也发生在其他女工身上。海燕从最初的“电脑小白”，到现在一个人管理着好几个店铺后台；买雪花则切身体会到自力更生的甘甜。

　　在这个车间里，90％的员工曾是建档立卡贫困户，90％是留守妇女。2024年，闽宁禾美电商帮扶车间入选全球最佳减贫案例。

　　“很幸运，我们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帮助，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车间负责人徐美佳说。

　　闽宁镇从最初的8000多人发展成如今6万多人的现代化生态示范镇。个体的幸福感，汇聚成整座小镇的奔涌活力。

　　（三）

　　产业协作，是闽宁协作从“输血”走向“造血”的关键一跃。

　　闽宁镇鸿星尔克智造产业园车间里，智能吊挂流水线有序转动。女工马艳熟练地取件、操作缝纫机，将一条条运动裤的口袋缝制成型。“我小时候从西吉搬来，那里到处都是山，父母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现在收入稳定，还能接送娃。”她的笑容里，满是踏实。

　　鸿星尔克（宁夏）实业有限公司负责人李永杰介绍，这个今年6月正式投产的现代化服装生产基地，实行“福建总部＋银川基地”的跨区域合作模式，已吸纳300多名当地群众就业。“企业还为员工提供免费通勤、职工宿舍、就餐补贴及免费托儿班等暖心福利。”

　　挪穷窝，更要拔穷根。

　　从早期的单向帮扶起步，闽宁的产业协作已向共建共赢升级。

　　走进石嘴山市大武口食用菌园区，85个占地1亩多的大棚映入眼帘。棚内，一排排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密密麻麻的菌棒，肥硕的平菇遍布其间。依托闽宁协作，大武口区与福建古田县结对，联合福建省农科院、宁夏农科院共建食用菌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引进40余种优质品种。从菌种研发、标准化制棒到全域推广，东部的先进菌业技术在西部的土地上扎根生长。

　　5年间，宁夏菌棒产能从300万棒增长至9000万棒，产业总产值达6.8亿元。“闽宁协作是我们产业发展的核心支撑。”宁夏农科院食用菌中心主任任怡莲深有感触。

　　“福建总部＋宁夏基地”“福建技术＋宁夏场景”……两省区在产业链上深度咬合、相互成就，优势互补的边界一次次拓展。

　　产业协作的力量，不仅在于“无中生有”，为当地催生新产业，更在于“有中更优”，推动既有产业提质升级。

　　中宁县太阳梁乡引黄灌溉渠蜿蜒而过，6100亩枸杞林沿着渠水铺展开来，红果挂满枝头。2021年，福建漳州国企片仔癀与扎根中宁的龙头企业早康枸杞正式“牵手”。双方反复调研攻关，革新整套加工工艺，推出片仔癀滋补系列·枸杞原浆。“今年是我们合作的第5个年头。”早康枸杞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朱彦华说，“宁夏本地市场空间有限，必须依托福建大品牌的渠道向外推广。”凭借片仔癀在东南亚的渠道优势，中宁枸杞制品年发货额近千万元。

　　从“坡改梯”种马铃薯，到培育葡萄酒、枸杞、牛奶、肉牛、滩羊等特色产业，闽宁协作不断迭代升级，逐步从单向“输血式”帮扶走向双向“造血式”赋能。如今，特色产业占宁夏农业总产值比重超过88％，农民经营性收入四成以上来自特色产业。

　　30年来，福建累计引导1600多家企业在宁夏投资，实际到位资金超1000亿元，在宁夏稳定经营的闽籍企业（商户）近6000家。宁夏农民人均年收入从1996年的1400元左右增长到2025年的2万元以上。

　　（四）

　　民生冷暖，是检验协作成效的标尺。

　　在同心县人民医院门诊大厅，患者往来不绝。“以前做心律失常介入等复杂手术，得往银川跑；现在，在县医院就能解决了。”医疗水平变化，同心人有目共睹。

　　2022年，泉州市第一医院派出医生团队，来到同心县人民医院开展“组团式”帮扶。福建专家从零开始搭建胸痛、卒中中心，援宁医生、介入科主任王佳南以师带徒传授心律失常手术技艺，帮助培养临床学科骨干，同心县98％的心梗患者可在本地救治。

　　医疗帮扶的升级，在一名福建医生的两次“西行”中清晰可见。

　　海原县曾是国家级贫困县，优质医疗资源极度匮乏。2019年，张丹彤第一次从厦门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来到这里，挂职海原县人民医院副院长。彼时的帮扶，大多是专家自身带着技术“单兵作战”。5年后，张丹彤响应“组团式”医疗帮扶号召，带领精兵强将重返海原，成为海原县人民医院第二任来自福建的院长。

　　两次来宁，背后是两种帮扶模式。从2022年起，闽宁两地卫生健康部门创新建立了医疗人才“组团式”驻点帮扶机制。福建省每批选派6家三甲医院组建5个团队，分别对宁夏5个乡村振兴重点县的人民医院开展长期驻点帮扶。精准选派一个团队，带强1到2个专业科室，培养一支带不走的本土医疗人才队伍。

　　“第一次来，主要是把技术带过来、把手术做起来。这一次，我不仅要带技术、补短板，更得建机制、育人才，帮本地医院培育长久的‘造血’能力。”张丹彤说。

　　海原县人民医院成功创建呼吸内科、睡眠障碍门诊等特色科室，推广30余项新技术，创伤中心跻身宁夏前三名；10名帮扶专家以“师带徒”模式培养35名本土医生。

　　医疗守护生命，教育点亮未来。在教育帮扶的田野上，一支支“带不走的队伍”同样在茁壮成长。

　　红寺堡区职业技术学校与泉州华侨职专结对，牵头组建闽宁中职联盟，整合34所学校资源。结对后，红寺堡区职业技术学校“双师型”教师占比从30％升至58％，学生高职上线率从72％升至98％，设施农业专业学生在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中连续两年荣获铜奖。今年，4名幼儿保育专业学生斩获全区技能大赛金奖。“帮扶教师在课堂上重视结合本地特色和传统文化，让我们很受启发。”学校思政教师党小宣说。

　　医疗和教育的变化，是闽宁协作民生领域的生动注脚。

　　30年间，福建39个县（市、区）与宁夏9个县和闽宁镇紧紧“相拥”，两省区206所学校、70家医院建立结对帮扶关系；14批254名援宁干部一任接着一任干，7000多名专技人才接力奔赴。

　　30年前，山海之间是一道命题。

　　30年后，山海之间是一个样本。

　　“30年是个重要节点，更是新起点。”福建省第十四批援宁工作队领队张鸿说，“我们要努力推动更多的福建人、福建资金、福建技术、福建力量参与闽宁协作，让闽宁协作成果更多地被上一代人、这一代人、下一代人可感可及。”

　　这场山海作答的赶考仍在继续。

　　（福建日报记者 潘贤强 林清智 刘必然 戴艳梅 张辉 马丹凤）